
■陈非
“茅台、书法、红楼梦”,大约五年前,我读着一部厚厚的诗稿《海马不是马》里的诗句,好生喜欢,这也是日后被很多读者津津乐道的句子,我自告奋勇设计了封面,希望里面的一些诗歌能用在我某部电影中,后来干脆邀请她写了电影《直到世界尽头》的剧本,里面有好几首她专门为电影原创的短诗,正是这部电影让我获得了很多国际电影大奖,其中有我一直想去未能前行的伦敦国际电影节最佳外语片奖,而她也因此获得了第十四届澳门国际电影节优秀剧本奖。
2019年,我想在终南山建立一个电影基地,改造好租下的民房,因教学和种种琐碎事务却放弃了,恰好她愿意入驻,我赶紧双手奉送,原本想看她如何收拾这个乱摊子……没想到四年过去,她带回了这部透着光亮有着晶莹般质感的《终南山随笔》。这哪里是随笔,分明是一部我等众生渴望认识和理解的终南山志,一个戏称“终南小神仙”的人为我们重新认识近在眼前的终南山打开了一扇窗……
散文很难写,特别是有着心灵意识与精神领域的文字,而陈红的《终南山笔记》却让我看到原来散文不仅仅是风花雪月强说愁,自爱自怜的把玩文字,也可以像素描一样精准好看,直达人心。
展开剩余86%《终南山笔记》全书大约十三万字,思想特点集中体现为本土性、思想性及人性的哲理思考,展现出对终南文化、千年以来人们对终南山的向往与生命本质的深刻观照。
作者以终南山的生活为中轴,以“我”在这里的生活为叙写线索,而不是以一个精英的姿态去审视,她一方面叙述现实的人与事,一方面将终南山的历史、地理等地域文化的背景资料巧妙融入穿插,大胆推理想象,丰富了终南山的文化内涵和历史积淀。
其文体上,糅合了游记、小说,甚至剧本诸种文体因素的散文,形成别具一格的散文体式,有电影的画面感、情境氛围和故事性,其语言简练澄明,讲述“我”来到终南山后开始的山居生活,她笔下的人和动物,大自然,都鲜活生动,充满灵性,暴风雨、密集的蝉声,修行人、老人与哑巴,那些我曾经熟悉又陌生的终南山在她的书中变得庄重而美好起来。
这些文章不像我在某些杂志上看到的那些散文,读着常常会让人鼻子一酸,涌起怜悯,而是让人看到了一个自由有趣的灵魂与生命本真的美好,那些生活在广博山村的人们朴素善良,勤俭平和,尚未扭曲的人性,闪耀着温暖和光芒,哑巴妈妈一诺千金重,临死之前依然不忘那微乎其微的承诺,小道士的奶奶豁着牙穿着孙子买的新衣,头戴大朵栀子花去城里……一切都那么自自然然,不娇柔不做作,这些文字真实反映出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和社会变迁,也展现了一个人在终南山生活带来的内心蜕变与成长。
至此,我才理解当初她选择的这种生活方式,与她的心性更适宜的离群索居。这并非消极的遁世逃避,而是基于对自我清醒认知的自觉选择,其核心是对自我精神世界“纯度”的极致追求。她所摒弃的,是消耗性的、无意义的社交与世俗生活的琐碎,一条依靠内心与梦想而生活的道路。至于此外的生活,那是她不在意的,也认为是不值得考虑的。或许,她考虑的只有灵魂的燃烧,精神的飞扬。
越来越大的都市,已无法抵挡她心灵之家的散塌,好在终南山为她纯粹的文学理想提供了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一场文学与终南山的深度对话,这部《终南山随笔》是她构建自身文学谱系、探寻文学终极奥秘的朝圣之旅。蒙田在山顶完成了他对哲学的思辨,陈红在终南山山中浩瀚深邃的时空里,延续着自己的文学生命。
四年前她出版了诗集《海马不是马》,是当下文坛最著名的人物贾平凹写的序言,我以为她会朝着一个诗人的道路走下去,没想到她却以此她告别了自己的青春时代,在终南山中的书房,干脆利落的用她的文字开始创造自己的生活。
“大地上的一切都在消失,大地上的一切也无时无刻不在出生和成长,看上去没有变化的世界,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那一朵,人群里的人早已像庄稼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
窗外的大雨停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好地是湿的,树叶上还挂着雨滴,雨来过的痕迹。终南山的生活,好像一场梦,却不知不觉中化解了我内心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失去故乡的忧伤,隐秘而浓烈。……”
四年后,当这部《终南山笔记》那些湿漉漉带着草木芳香的文字出现在我面前时,自认为看多了影视圈里形形色色虚无得有些恍惚的人群,自以为参透红尘的我,一直在寻找人类精神原乡的我,没想到反而是她在终南山找到了早已失落的故乡,人类精神的原乡。
她说:终南山只是一个起点。至此,住不住在终南山,都不再重要,因为终南山带给人的改变和影响是内在的,如童年一般,终其一生,如影随形,一直都在。关于终南山自古至今有很多作家僻居于此专事写作,写了不少有份量的作品,也自有其贡献,但他们在文字上,在意象的运用上,在人生观察透彻和深刻方面,实在都不能同陈红相比:
“村里有个老太太,是我接触的第一个村民,独自一个人住在摇摇欲坠的土房子里,像她那到处都在疼的身体。她在村子里吱吱嘎嘎地走着,又旧又破的衣服,疼痛不便的干硬的身体,像她手中那把秃毛的竹枝扫把,扫着门前以及邻家的小路,扫着哑巴的羊群拉下的黑色羊屎蛋,也扫着早已麻木的生活,辛酸、痛苦、无聊的时光,以及怎么都无法麻木的孤独。”
寥寥几笔,鲜活地勾画出淡且深的生活之苦中,一个乡村老妇人的生动形象。文字平和,没有当下所谓的个性与张扬,皆是从古中国的气蕴中幻化而来,这样的才情因为有古典文学和其诗歌的底子做根,定得住当是自然。庞德说:真正的美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自然孕育而生的。好的文字,诞生于扎实的基本功,其散文的笔调源于其诗歌的魔性。
对于很多人来说,终南山是辽远而神秘的,终南山,秦岭核心段,道教“洞天之冠”,老子讲经、吕洞宾成仙,王维隐居之地,千年道观、隐士天堂、四季奇景,古栈道穿行,被誉为“天下第一福地”,终南山不仅是自然与文化的完美融合,更是中国人心中“天人合一”的精神象征,为关中文化增添了独特的魔力和深度,而陈红的住山生活逐渐将自己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人,那里的和尚、道士与网红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而她一个已经学会在世俗中自由来去的人,她知道有事离开的日子,那些猫狗在等她回来,她知道终南山的流星会在午夜义无反顾地奔向宇宙,那些新一代的“终南捷径”来了又走了,或落寞或去笑傲红尘,她却每天忙得像照顾自己的儿女一样喂养着她的猫,流浪猫和狗,虽然辛苦种出的辣椒、西红柿、茄子都七零八落,她却快乐无比,内心生出一种谦逊的,对人世对生命广大的理解与虔敬。
纯文学的时代变了,伟大的时代作家们普遍成为歌手,而陈红在终南山或是一种向内的寻找,寻求解放寻求真理。她依然在坚持着另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坚持的纯文学道路,书写那些被大时代遗忘的村落和人们,比如那个哑巴妈妈,躺在病榻之上,还操心她的五月艾,声音自然很低,她站得很近,在那一刹那间,她好像是立在一个美丽深潭的边缘上,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阵的心痛。世界上任何伟大的事迹皆可磨灭,唯有那些“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依然透过时间的灰尘闪闪发亮。或许正因为这样一种缅怀,她费尽笔墨写了很多哑巴妈妈,阳光下摘菜,坐在那里自言自语,以及她和她的相遇相交,笔致是如此地苍凉与温暖,她升华了哑巴妈妈,让她成为一个古老村落最后的守护者,这些平凡生活的描绘闪耀着默然动人的力量。
“通常,农村人更本质,像猫一样总能本能坐在最美的位置,哑巴妈妈坐在门前大树下整理蔬菜,丑猫爷爷坐在樱桃树下,抽着旱烟,或者只是坐着,微风吹拂,世界静谧,人与自然那样和谐,他们也成了自然的一部分,成了南山春意图中人。见我拍照,抬起头,依然神情自然,不像城里人,表情立即造作。而本质的东西,即便粗糙,衰老,如枯荷、朽木、落叶……,也因自然而自带美感,枯寂之美。……”
这些文字平淡却感人,时代缺乏可靠的东西,人能面对的只是自己。
作为一个观察者隐居在终南山、一个异类的存在。世人皆为名利写作,她不声不响,安静地记录终南山里的众生与自然,自己的感悟与思考,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女,任时间流逝,依然不关心荣誉,不问权利与人事,她只是好奇地想要探究那些儿时漫天飞的燕子如今去了哪里。
陈红的深刻与简单与当下的文坛流行并不相符,还好她从来都自由如风,也从未想过要去“分时代的一杯羹”,在终南山四年的生活里,她完成了一轮自我涅槃,反倒更加珍惜现实世界,对生命充满心疼,对村民情深义重。
在终南山的生活于外人看来是贫瘠而孤独的,于她而言,却是任何外在的娱乐和社交都无法比拟的,充满力量、尊严与丰饶。虽然在山中,她却对世界大事保有清晰的认知,她的精神世界始终与时代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却又洞若观火的联系,她最终完成了自己,成为了自己希望、喜欢的样子,如她的曾经大受读者喜爱的随笔集《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四年前的诗集《海马不是马》多少有一些隐蔽的缅怀个人情感的情绪表达,而现在这部《终南山随笔》,沉甸甸却又能随风飞扬的文字,一反过去的现代与张扬,如同她在个人生活方面,她也不再时尚奇装炫人,而转为沉默、含蓄的古风,浑身洋溢着中国文人特有的华采,同时作为一个女作家和一个女人,都开始走向了她人生平静而韵致深涵的阶段:“大地上的一切都在消失,大地上的一切也无时无刻不在出生和成长,看上去没有变化的世界,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那一朵,人群里的人早已像庄稼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
窗外的大雨停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好地是湿的,树叶上还挂着雨滴,雨来过的痕迹。终南山的生活,好像一场梦,却不知不觉中化解了我内心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失去故乡的忧伤,隐秘而浓烈。……”
她的文字或许来源于她诗歌语言的锤炼,也来自她在终南山四年来人生练就的素朴的安稳的底子,在小火炉滚滚的白烟里,在一大片茂密的森林里,在哑巴挥舞的羊鞭上,在山沟的河水缓缓的流淌中……这些轻扬而又温厚,灵动的文字是从人间的温暖感情里洗练出来的,仿佛是那只整日在山谷盘恒的凤凰的后裔时时要想冲破这美丽的山川,飞到无际的天空,那辽远的,辽远的去处,或者坠落到海水的极深去处,而在那里诉说她的秘密,她的文学也终于从终南山回到大都市,因而也成为更亲切的,最纯粹的时代解读。
时代是荒乱的,遍布着磨难,而人生是短暂的,人的生活就是要用那些短暂的一瞬、戏剧性的、诗意的一刹那照亮长长的、黯淡的岁月,她的诗意与思辨,敏锐幽微的洞察已为她日后的这部《终南山笔记》的横空出世做好了准备。
她是一个现代社会的个人主义者和唯美主义者,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捍卫着生命的独立、创作的纯粹与精神的自由,她靠自己承担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亦只是她个人的,她也将迎来她最为恣扬胜意的年代。
而《终南山随笔》也将和它的作者,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让更多人重新认识终南山,重新发现纯文学的力量,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知名导演、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艺术学院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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